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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采访

清华简:“打假”千年历史,解密先秦中国

作者:蒋肖斌

清华简是清华大年夜学所藏战国竹简的简称,之以是备受关注,是由于它整个是秦始皇焚书曩昔的写本册本,关键内容还顶级。除了《尚书》和类似《系年》的编年体史乘之外,近2500枚清华简中还有类似《国语》的国别体史乘、类似《仪礼》的礼书、与《周易》有关的书……都是两千多年来没人见过的。

横空出世一套新版“四书五经”,你说激动不激动?清华大年夜学出土文献钻研与保护中间主任李学勤已于2019年2月24日去世,他曾笑言:“清华简的内容让人读起来太激动,一天之内不能看太多,否则会让民心脏受不了。”

近日,清华大年夜学出土文献钻研与保护中间副主任刘国忠在吸收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网记者专访时说,中间成立10周年,已出版8辑清华简收拾申报,估计共出15~16辑收拾申报才能把清华简资料整个公布;至于钻研事情,“因为清华简是一批新的经典,对它的钻研是永无止境的,和四书五经一样,可以再钻研几千年”。

司马迁也没有看过的文籍

清华简原系盗掘出土,详细的出土光阴和地点已经无从得知。而当时的文物市场上,假简横行,谁也不敢贸然脱手买这么大年夜一批竹简。

2008年6月,在获知喷鼻港文物市场上有这样一批紧张竹简后,李学勤向清华大年夜黉舍引导陈诉请示了这个消息。引导问:能否用最简洁的话概括一下这批竹简的意义?李学勤答:假如是真的,那便是司马迁也没有看过的文籍。

清华的效率永乐国际登录网站乐在其中很高,立即启动调研和收购行动。昔时7月15日,一个酷热的夏日,竹简搭乘飞机从喷鼻港运到北京,再由专车送至黉舍。从进入清华大年夜学的那一刻起,这批无名竹简拥有了往后将声名赫赫的名字——清华简。

黉舍立即对这批快被霉菌吞噬的清华简进行了抢救性保护,洗濯、去污、去霉、杀菌……这是一次团体作战,比如,因为竹简特殊的尺寸和材质,必要有一些分外尺寸的盛放竹简的托盘,文物扶植处颠末多次对照和与专家探讨后,从广东定做了一批类似食堂盛菜用的平底盘,总算办理了燃眉之急。

从字形上看,清华简上的翰墨是楚翰墨,很可能来自战国时期的楚国。但对付清华简的身份确认,还要等几个月。

2018年10月14日,夏天已经停止,金秋光降。这一世界午,来自北京大年夜学、复旦大年夜学、吉林大年夜学、武汉大年夜学、中山大年夜学、喷鼻港中文大年夜学和国家文物局、中国文化遗产钻研院、上海博物馆、荆州博物馆的11位学者专家,到清华大年永乐国际登录网站乐在其中夜学主楼的一间会议室开会。

颠末卖力不雅摩什物和热烈评论争论,着末,专家们向清华大年夜学提交了一份《清华大年夜学所藏竹简剖断会剖断意见》。《意见》指出,“从竹简形制和翰墨看,剖断组觉得这批竹简应是楚地出土的战国期间简册”,“这批战国竹简是十分贵重的历史文物,涉及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内容,是前所罕有的重大年夜发明”。

著论理学者周汝昌据说清华简入藏的消息之后,欣喜非常,特地写了一首《清华简赞》:“清华宝简,邦国奇珍。三生至幸,躬及知闻。二千累百永乐国际登录网站乐在其中,历劫方新。武王八年,鉴定古今。马迁无记,秦火未焚……”

司马迁也没看过的文籍,现在就在我们目下。

“打假”小妙手,伪《古文尚书》实锤

清华简最大年夜的亮点之一,莫过于发清楚明了《尚书》相关文献。在我们印象中,楚国是一个文化比华夏后进的国家。但从近年来考古发明和文献纪录来看,楚地文化着实高度蓬勃,有《尚书》一点儿也不稀奇。

据《左传》纪录,春秋后期,周王室发生王子朝之乱。王子朝本为周景王之子,景王去世后,他发动叛乱争夺王位,掉败后被迫逃往楚国,王子朝奔楚时,带走了很多周王室的文籍,是以像《尚书》这样的文籍很可能即在他携带的册本之列。

《尚书》在中国古代经典中的职位地方无与伦比,由于它记录了尧舜禹时期和夏商周三代国君的诰命、誓言和其他大年夜事,是历代统治者的“政治讲义”,也是儒家思惟的紧张滥觞。《尚书》的编定相传与孔子相关。孔子是个好编辑,暮年集中精力收拾古代经典,认卖力真选出了一百篇,这便是百篇《尚书》的由来。传世的文籍中还有一部《逸周书》,相传是孔子在编选《尚书》时没有选入的一些篇章。

然而,秦始皇焚书给《尚书》带来息灭性袭击,幸好当时的博士伏生把自己的那本《尚书》藏了起来,但到西汉初年时也只保留下28篇。因为新收拾出来的这些《尚书》是用汉代通畅的隶书写定,以是被称为《今文尚书》。

后来,汉代也有几回与《尚书》有关的发明,最着名确当属“孔壁中经”。孔壁,便是孔子故园的墙壁。汉景帝把他的儿子刘馀分封到曲阜为王,即鲁恭王。这位鲁恭王口吃,喜欢造屋子,赓续扩大年夜王府规模。孔子故园恰恰在鲁恭王王府左右,差点被拆迁。然而,人们在拆墙壁时,意外发清楚明了许多竹简册本,很可能是孔子后工资回避秦始皇焚书而匿藏的。孔壁中经有《尚书》《礼记》《论语》《孝经》等书,统共稀有十篇。

孔壁中经由于是用秦曩昔的翰墨所抄录,以是称之为“古文”,此中《尚书》部分就被称为《古文尚书》。孔子的后人中有一个名叫孔安国的,汉武帝时曾任博士,他收拾这批《古文尚书》,发明比《今文尚书》多出16篇。可惜,孔安国收拾的这部《古文尚书》却在魏晋时毁于战火。

东晋初年,豫章内史梅赜给朝廷献了一部《尚书永乐国际登录网站乐在其中》,共有58篇。这一部包括《今文尚书》33篇,《古文尚书》25篇。此中的今文部分是将伏生的传本做了一些分合而成,至于古文,听说便是孔壁中所发明。现在,我们能看到的通畅《尚书》版本,便是梅赜的佳构。至于这个版本是真是假,学问官司打了两千年,连朱熹都半信半疑。

直到清华简呈现,这桩千年疑案才有了靠得住的证据。刘国忠先容,有些篇目在清华简和梅赜版《古文尚书》中都有呈现,颠末比较,确认后者是假的。比如《尹诰》篇,清华简中的这篇是先秦时期真正的《尚书》,而《古文尚书》中的这篇,则与清华简中的内容没有任何合营之处。前人造假,也是十分有创造性。

至于《今文尚书》也有些问题。清华简中的一些《尚书》篇目,有的与《今文尚书》能对应,但内容略有差别——很可能是传世本在经久传抄历程中抄错了,清华简能矫正其差错;有的见于《尚书》百篇的目录,但内容掉传,清华简能填补其空缺。

比如,《逸周书》中的《祭公》篇。祭公是周公的孙子、周穆王的大年夜臣,他在临终前劝谏周穆王,周穆王很冲动,让祭公把想说的都说了。传世本写的是,“乃诏毕桓于百姓般”,后人勉强解释为“你昭告得好啊,整个相符百姓庶夷易近的希望”。

而在清华简中发明的《祭公》篇,原文应该是,“乃诏毕、井利、毛班”。毕、井利、毛班,是周穆王当时的三公——也便是临终前要把这三公召来见晤面。几千年来的涉猎理解终于有了精确谜底。

比《史记》靠谱,烽火戏诸侯根本不存在

《清华大年夜学藏战国竹简》第二辑中收录的《系年》,是一部历史著作,由138支简组成,从西周建立写到战国前期,记录了周代历史上的紧张事故,也解密了不少历史疑案。

比如,大年夜家耳熟能详、被文艺作品多番演绎的历史故事“烽火戏诸侯”,是根本不存在的。烽火轨制在战国秦时期才呈现,周幽王拿什么戏诸侯?褒姒表示自己很冤。“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最早见于《史记》,司马迁根据战国时期的传说所写,根基史料有问题,写出来的历史也就有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西周究竟是怎么亡的?西晋时期,河南汲县出土过一部《竹书纪年》,由春秋时期的晋国史官和战国永乐国际登录网站乐在其中时期的魏国史官所作,曾对西周灭亡有过零星纪录,但没有像清华简那样讲得如斯清晰。

周幽王娶了来自西申国的王后,生了太子宜臼——也便是后来的周平王,他又娶了褒姒,生了伯盘。周幽王痛爱褒姒,就想废了宜臼,改立伯盘为太子。宜臼一看大年夜事不妙,出逃到了舅家西申国。周幽王对褒姒和伯盘是真爱,害怕废太子今后还要回来争夺王位,一不做二不休,和伯盘一路带兵杀向西申国。

西申是个小国,无法和周王室对抗,他有一个很好的盟友曾国(不是湖北曾侯乙的那个曾国),看到西申国身处险境,可惜自己实力也不敷,于是去找犬戎一路回手。周幽王没料到杀出犬戎队伍,和伯盘一路被杀,西周灭亡。

西周灭亡后,宜臼并没有顺利登上王位。朝廷没有王,但宜臼和朝廷是对立的,大年夜臣们推戴周幽王的弟弟为王。叔侄之间又展开了长达21年的战斗,终极,在晋国国君的支持下,宜臼得胜,是为周平王。

清华简不仅搞清楚了西周的灭亡,还附赠办理了千古疑案之秦始皇老家之谜。

众所周知,秦襄公支持周平王宜臼,跟对了人被封为诸侯,秦人由此建立秦国。可是这一支嬴姓的秦人是从哪儿来的?历史上有多种说法,有说本就在甘肃一代,有说是从东方迁来——嬴姓主要散播在山东,那为什么秦始皇这一支跑到了西边?

清华简彻底办理了这个谜团:秦人有两个着名的先人,飞廉和儿子恶来,都是商纣王的得力干将,“助桀为虐”的代表人物。武王伐商,牧野之战,恶来被杀。飞廉因之前被纣王派到北边出使,逃过一劫。

按照此前的史布告载,飞廉有两种逝世法,一是自尽,一是跑到东方,在周公东征时被杀,没人知道哪种是真的。清华简奉告我们,飞廉是躲到了嬴姓的聚居地东方,不忘旧主,赓续活动,鞭策大年夜家反周。

周武王去世后,纣王的儿子武庚和武王的兄弟管叔蔡叔一路叛乱。周公带病东征,平定“三监之乱”,然后继承往东,把介入叛乱的东方部落也平定了,飞廉就在此历程中被杀。这段历史是清晰的,但之后呢,史乘一片空缺。

清华简补上了这一段:周公道定东方之后,把介入叛乱的嬴姓人、和飞廉关系慎密的族人,强制从山东迁到甘肃(今甘谷县一带)。周朝给他们的义务是驻守边疆,防御西北的戎人。秦这个夷易近族确凿威武不屈,被迫脱离故土,在大年夜西北恶劣的情况中生计下来,赓续强盛年夜,赓续东进,终极统一六国。

仔细想想,被周所灭的商的忠臣后裔,在几百年后灭了周,历史比小说要杰出。

经史之外的一部百科全书

除了经史,清华简中还故意想不到的神奇发明。比如,人类最早的十进制谋略器《算表》,这项发明还在2017年得到了吉尼斯天下记录认证。

《算表》全篇由21支简组成,简的形制与其他各简显着不合。简对照宽,约1.2厘米,原以三道编绳编联,展开拓展方形的平面。简面上有血色的横贯栏线,使全篇成为划一的格状,每格中都填稀有字,有整数和二分之一。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数学表格,而且比九九乘法表厉害,可以进行乘法除法乘方开方的谋略。比如,81乘以72 ,就把80和1两个位置的丝带往下拉,70和2两个位置的丝带往左拉,形成四个交叉点,四个交叉点上的数字加起来,便是乘法的结果,同样的道理还能进行二分之一乘以二分之一的运算。

刘国忠说,此前我们知道先秦已经有了二分之一(半)和三分之一(小半)的观点,这是第一次知道还有四分之一,称为锱——锱铢必较的锱。

2008年入藏,2010年事首?年月宣布第一辑钻研成果,清华大年夜学出土文献钻研与保护中间以每年一辑的速率推出清华简的收拾申报。今朝已刊布的30余篇文献,仅少数有传世文献可与之对比,大年夜多为古书佚籍。

2018年11月,在清华大年夜学出土文献钻研与保护中间成立10周年之际,《清华大年夜学藏战国竹简》第八辑也正式出版,收入8篇前所未见的战国佚籍,分手为《摄命》《邦家之政》《邦家处位》《治邦之道》《心是谓中》《世界之道》《八气五味五祀五行之属》《虞夏殷周之治》。

此中,《摄命》为西周册命文书,很可能是《尚书》中掉传已久的《冏命》。根据尚书的目录纪录,该篇是周穆王命伯冏为太仆时所作。同时,清华简版《冏命》的发明,也证实现《古文尚书》中的此篇为伪作。

另外7篇则为一系列富含治国理政思惟的文献。比如,《邦家之政》借孔子与某公对话的形式,前段从正面论述使国家长治久安的措施,后段则从不和揭示导致国家衰败的缘故原由;《世界之道》是一篇政论,觉得世界之道便是一守一攻,而攻守之道关键在于得夷易近心,并阐清楚明了得夷易近心的措施以及省察夷易近心的紧张性;《虞夏殷周之治》叙述虞、夏、商、周四代礼乐上的特征,来分析崇俭戒奢的治国思惟,对付钻研夏商周的礼乐轨制有必然的文献代价……

刘国忠先容,清华大年夜学出土文献钻研与保护中间从2009年开始招募博士后,今朝中间的大年夜部分钻研职员都是年轻人,传承有梯队,年轻人也在实践中迅速生长。从2010年开始,刘国忠为全校本科生开设《走近清华简》公选课,限额100人,每学期都开课,选课人数太多,每学期都得抽签。

从历史的维度看,对清华简的钻研刚刚开始,终究这是要论千年计的。几千年后,大概没有了清华大年夜学,但学问的江湖上必然永世有清华简的盛名。

【责任编辑:贾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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