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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逵夫(西北师范大年夜学文学院教授)

谈到先秦逸诗,不少人都邑提到见于《史记滑稽列传》中楚庄王时优孟所唱的一首歌,后之载录者均题作“优孟歌”。其歌词如下:

山居种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掉落臂羞耻。身逝世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年夜罪,身逝世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逝世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

明杨慎《精巧逸篇》卷六收录之,按云:

此无音韵章句,而史以为歌者,弗成晓。岂当时隐括转换,借声以成之欤?史不能述其悦博体育靠谱吗音,但见其义也。

杨慎所说生怕是明代以来学者们的普遍见地。明代陈第的《毛诗古音考》问世曩昔,文人没有先秦古韵的观点;诗歌的布局章法上,普遍的五七言句式和稳定的偶句韵款式也是到汉魏期间才形成的。首先,这首歌就《史记》中所存这个文本而言,也不是完全无韵,此中“食”“富”“职”属职部,“吏”“财”属之部,是职之通押。只是二、三、四句是句句韵,后面两小段末端都不入韵,靠近末端处又有两句连韵。

明杨慎著《古今谚》 资料图片

其次,杨慎还说到无“章句”的问题,意思是句式、段落不齐整,显得句子纷乱。他推想可能是当时“隐括转悦博体育靠谱吗换,借声以成之”的缘故。所谓“隐括转换”,指传布中将其原意保留了下来,但语句发生了变更;所谓“借声以成之”,指传布中大年夜体保留其音,而词语发生了变更。这两种情形都是夷易近间传播中常有的征象。本诗中确凿有以上环境。比如:据杨慎所录原文,第四句“贪”字前无“身”字,无“身”字不仅简洁,而且句子更具节奏感。别的,其前一部分末真个“贪吏安可为也”和后一部分末真个“廉吏安可为也”二句犹如歌唱中的说白,是不押韵的。以是说,这首诗不能说全无章法,只是传布中形成了一些窜乱。

说到翰墨窜乱,此中还有几处:第五句“掉落臂羞耻”,是这一层意思的末句,应押韵,但“辱”字不入韵。我以为“羞耻”本作“刑耻”。《周礼秋官司寇》:“凡害人者,置之园土而施职事焉,以明刑耻之。”郑玄注:“害人,谓为过掉丽(罹)于法者。以其不故犯法,置之园土系教之,悦博体育靠谱吗庶其困悔而能改也……明刑,书其罪责于大年夜方版,著其背。”则“刑耻”是轻刑之一种。上古之时对官宦可施以刑,弗成加之以辱(在此之前是“刑不上大年夜夫”)。如为宦而轻刑亦掉落臂,则必至身逝世。“耻”属之部,与“吏”“财”为韵。第九句“身逝世而家灭”,本应为“家灭而身逝世”,因“身逝世家室富”一句而误倒。由于“而”字两边的词组布局一样,意思相类,前后顺序易被倒置。“逝世”属脂部,其前面的“罪”、后面的“非”均属微部,脂微合韵。

歌的结尾部分也有问题。《隶释》中载有《孙叔敖碑》,成于东汉桓帝延喜三年(160),此中所录歌词,与《史记》多不相同而意邻近。有的书题之为“慷慨歌”,同前一首并列收入,是不妥的。由于从碑文的论述看,很清楚,它是《史记》所载这首歌的另一传本。传布中形成的异本。此中言廉吏一段为:

廉吏而可为者,当时有清名;而弗成为者,子孙贫乏,被褐而卖薪。

我以为《史记》所载,恰是在“竟逝世不敢为非”之下缺“当时有清名”和“子孙困穷,被褐而卖薪”两句之意。《史记》所载在上面所录歌词之下本还有一段翰墨:“楚相孙叔敖持廉至逝世,方今妻子贫乏负薪而食,不够为也。”由于明指孙叔敖妻子景况,学者们多不看作歌词组成部分,而看作是优孟歌完之后联系孙叔敖家境的陈述语句。《精巧逸篇》、冯惟讷《古诗纪》、逯钦立《全先秦悦博体育靠谱吗汉魏晋南北朝诗》中都未录这三句。着实这几句与上言《慷慨歌》末端部分的“当时有清名”“子孙贫乏,被褐而卖薪”句意邻近,应是原词的组成部分,应参《慷慨歌》删去传布中所加“孙叔敖”等词语,作为原歌词录入。只是同前面翰墨一样,也有窜乱:“妻子贫苦”一句,应为“贫苦妻子”,乃传布中形成的词序倒置。“子”属之部,与前面的“吏”“财”“耻”正同韵。

后钟惺、谭元春编选《诗归》,该诗收入卷二,钟惺评云:

此歌初疑其无音韵,姑欲舍之。然其性情节奏,无非歌者,则亦歌之也。诗不必韵,虽弗成为法,然亦间有之。《庐江小吏妻》,汉五言古也,何尝拘韵?谣语单句,何处安韵?亦入诗类,顾其性情节奏合分歧耳。故诗有无韵而可以为诗者,此类是也。

钟惺是明末以文章评点而名于世的,每每以起、承、转、合、点题、照顾、伏笔之类随机而说,对文学理论和文章学并无深入的探究;对付古音韵之类,更是一窍不通。他所说的开首几句,显然是受了杨慎的影响。后面所说几句,多有不确。上古之诗押韵,有密韵,有疏韵,有抱韵,有交韵。无韵者极少,且只见于有乐器伴奏的祭奠歌舞辞中悦博体育靠谱吗。由于这类歌词主要在于内容的表达,且有跳舞和多种乐器伴奏,歌词本身的音乐性便变得不太紧张,才形成了对押韵的漠视。《诗经周颂》中有的作品即属此类,其他诗歌都是有韵的。

这首歌古今学者都题作“优孟歌”,不是很恰当。由于“优孟”只注解了作者,并没有反应出它的主题或内容。我以为应作“廉吏歌”。诗的前半部分辩贪吏,是为了与廉作对照而设的,主要在于阐明作为一个有伟大年夜供献的廉吏应该受到尊重,主事者对其逝世后应有所关心。

这首《廉吏歌》经上面的校补,全诗如下(韵脚字凡之职合韵之字下标“.”,脂微合韵之字下标“△”):

山居种田苦,难以得食。

起而为吏。

贪鄙者为财,掉落臂刑耻,

身逝世家室富。

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年夜罪,

家灭而身逝世。

(贪吏安可为也!)

念为廉吏,奉法守职,

持廉至逝世。

耿介不受钱,贫乏妻子,

负薪而食。

(廉吏安可为也!)

诗共三章。第一章是引子,第二章言贪吏之利与终弗成为,第三章言廉吏之可为与逝世后之贫乏。二、三章末真个“贪吏安可为也”“廉吏安可为也”两句是在歌词章句之外的强调性表述,可以不押韵,《诗经周颂》中《烈文》《天作》《我将》《思文》《访落》《载芟》《良耜》这七首皆全诗主体部分押韵,而末一句或两三句不押韵,可见上古用于歌唱的诗歌有此例。这就犹如现在歌唱中在一段之后或歌唱停止后加一两句说白一样。撤除这二句,全诗押韵,而且章句清楚明了,主题也是很凸起的。

这里还要分外阐明一下:楚地方言有其特殊的地方,不只同《诗经》的韵部有间隔,同熟读北方文籍、多次出使秦齐等国的屈原所创作的《离骚》等作品及由屈原在楚歌舞辞根基上写的《九歌》用韵上也有间隔。《廉吏歌》第一句“山居种田苦”的“苦”字于先秦古韵属鱼部,《诗经》中有之鱼合韵之例。这样看来,该诗三章,第一章三句,句句韵。第二章、第三章各有两节,第一节均为三句,同第一章,句句韵;第二节三句,均为首句不入韵,二、三句连韵。十分划一。

此外还有一点也应加以阐明:本诗所用“之职”和“脂微”这两组韵也有邻近的身分。西汉时韵文中之脂合韵者即有十例,以是有可能在当时的楚方言中这些韵脚字都可以通押。也便是说,有可能在当时的楚方言中这首歌是一韵到底的。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想。这四韵是否通押同首句的“苦”字入韵不入韵一样,不影响对这首歌押韵的评价。

关于优孟的身份,《史记》中说:“优孟者,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说笑讽谏。”接着讲楚庄王爱马死后,要以大年夜夫礼葬之,优孟正话反说,曲言以谏。又说因孙叔敖之子贫乏负薪为生,他也设法曲言以谏的事。尤其是第二件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阁下不能别也”。他下功夫进修孙叔敖的言谈举止、措辞神志,这同后代片子演员、话剧演员要演一位人们认识的人物而赓续访问熟人懂得环境、长久进修其言谈举止的情形是一样的,上古时优的职责便是演出言笑供人主取乐。以是,我们说优孟是春秋期间一位精彩的演员,并不错。《晏子春秋内篇问下》:“今君左为倡,右为优。”倡主歌唱,优主戏谑演出。《国语晋语二》:“优施曰:‘……我,优也,言无邮。’”(“邮”通“尤”,过掉)因是演出戏谑,故纵然说得纰谬也不会穷究其同伴。宋代今后称梨园后辈为“优”,也正反应了这一点。

《光嫡报》( 2020年01月06日 13版)

责任编辑:王江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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